难忘的冬日(散文)
孙原林
2022年1月,爸爸住进了土城子化工总院。那医院的走廊长得看不见头,墙刷得特别白,消毒水的味儿老一阵阵往鼻子里钻。那个冬天冷得啊,好像把人心都能冻上。爸爸的病,就成了我心里最沉的一块冰疙瘩。
爸爸瘦脱了相,喂口粥,就抿那么两下,摇摇头就不吃了。病号服在他身上空荡荡地挂着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。我整天着急,心里跟猫抓似的,老想:爸爸以前到底爱吃啥呢?怎么才能让他多吃一口?
那天下午,天阴得厉害。我漫无目的地晃到医院外头的小街上,脚踩在雪里咯吱咯吱响。风刮在脸上跟小刀片似的,我赶紧把脸往大衣领子里缩。就这时候,一股香味飘过来了——是烤地瓜!那股甜丝丝的、带着焦香的暖乎气儿,一下子把我抓住了。
我顺着味儿看过去,马路牙子边有个卖烤地瓜的老大娘。三轮车上架着个油桶改的炉子,里头火苗正红彤彤地跳着。大娘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,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,袖口都磨毛边了。脸冻得黑红黑红的,皱纹挺深,可眼睛亮亮的,正瞅着炉子里的地瓜。
这一下子我就想起来了——我爸以前下班,总爱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烤地瓜,笑着说:“快,还烫手呢!”
我赶紧走过去。炉子上摆着几个烤好的地瓜,皮都烤裂了,露出里面黄盈盈的瓤,糖汁儿都淌出来了,亮晶晶的。大娘抬头看我,眼角的皱纹笑成一朵花,哑着嗓子问:“来块烤地瓜不?刚烤好的,可甜了!”
我忙说:“大娘,您给挑个烤透的、糖多的。我爸住院呢,想让他尝尝。”
“哎,好嘞!”大娘答应得特别痛快。她没戴手套,一双手伸出来,关节挺粗的,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。她把地瓜挨个捏了捏,又凑到炉火跟前照照,最后小心地捧出来一个圆滚滚的——外皮烤得焦黄,裂口那儿还冒着糖泡呢。她用纸把地瓜裹了一层又一层,递给我:“这个好,糖心都烤出来了,你爸肯定爱吃。”
我接过来,地瓜沉甸甸的,隔着纸还烫手呢。付了钱,我把它揣进大衣里头的口袋,紧贴着胸口。那股热乎气儿慢慢散开,心口暖和了,一直悬着的心,好像也往下落了落。
刚转身要走,就听见身后哒哒的跑步声。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过来,穿着件挺大的红色旧羽绒服,拉链都没拉好,小脸冻得通红,鼻涕都快流到嘴边了。他眼睛圆溜溜的,直盯着炉子上最大的那个地瓜,看得可馋了。
大娘看见他,脸上的笑更慈祥了。她啥也没说,拿起火钳子,从炉子深处扒拉出那个最大的地瓜——好家伙,快有小孩脸那么大了。她轻轻吹了吹灰,在围裙上擦了擦,就把热乎乎的地瓜递到孩子手里:“拿着,趁热吃,暖和暖和。”
小男孩愣了一下,看看地瓜,又看看大娘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口的小虎牙。他把小手在衣服上蹭蹭,才小心接过来,烫得两手倒来倒去,还是急着咬了一大口,烫得直吸溜气,含含糊糊地说:“谢谢奶奶……真甜!”
大娘没说话,就伸出那双满是裂口的手,特别轻地摸了摸孩子的头。她笑的时候,皱纹都舒展开了,那股温和劲儿,看得人心里暖乎乎的。
这时候我才看清,大娘的手一直微微哆嗦着。大概是冻的,也可能是在炉子边忙活累了。那双手糙糙的,都是口子和老茧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炭灰,可摸孩子头的时候,轻得就像摸羽毛似的。
我心里一软,鼻子有点发酸。这么冷的天,大娘守着这么个小炉子,日子肯定不容易。可她给一个不认识的孩子递地瓜时,那么自然,就好像是应该的。这个热乎乎、甜丝丝的烤地瓜,比啥大道理都管用,暖得人从里到外都舒坦。
我把怀里的地瓜又往里揣了揣,转身往医院走。走了几步,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天有点擦黑了,大娘还坐在三轮车上,轻轻跺着脚取暖。炉火的光照着她的脸,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的。她就那样守着那个小炉子,守着一小团火,守着这路边的一点热乎气儿。
那个冬天,真是又长又冷。我爸的病,到最后也没好。可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总也忘不了那个下午——三轮车上的炉火,大娘那双通红的手,还有孩子吃得一脸幸福的模样。
那点暖,够我记一辈子。

作者简介:孙原林(笔名童笛),1965年生于辽源、现居吉林,为吉林省科普创作协会会员,曾结业于全国网络作家在线学习班、吉林省作协诗歌创作培训班。作品体裁多元,散见于《起点中文网》《中国作家网》《中国诗歌网》《诗刊》微刊、《中国石油报》《吉林日报》等平台,已著有《傻瓜的邂逅》《这是神奇的对话吗》两部长篇小说及中篇小说《同学如风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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